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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常说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会赚得盆满钵满。不信可以看看“网红鼻祖”卡戴珊家族、“名媛鼻祖”帕丽丝·希尔顿——当你独立开辟出一条新赛道时，整个蛋糕当然都是你的。
可这句话对于阿齐兹·舍维尔希安（Aziz Shavershian）并不适用。
（阿齐兹·舍维尔希安）
大约20年前，阿齐兹曾红极一时，在那个“网红”一词尚未发明出来的年代，他就成了网红，甚至可以说，他就是“腹肌帅哥”这条赛道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。
然而还没等到互联网井喷，阿齐兹死了。
阿齐兹的家庭背景十分复杂，他是库尔德族（中东地区族裔），家里曾经久居亚美尼亚，后又移民至俄国。
1989年，阿齐兹生于莫斯科，到四岁那年，父母又带着他和哥哥赛义德（Said Shavershian）移民到了澳大利亚，在悉尼西郊落了脚。
移民的背景故事总是相通的，阿齐兹的父母英语不好，只得拼命打工，希望两个儿子能成材，当医生。
阿齐兹倒也没辜负父母的期望，他读书很厉害，中学时以全校第一的优异成绩毕业。
只是在澳洲，成绩好这件事对他来说没起到什么帮助。作为一个移民，他该被欺负还是被欺负。他是年级里最瘦的男生，同学拿他的鼻子开涮，给他起外号，他也没什么反击的办法。
到了青春期，身边的同学都在悄悄谈恋爱，阿齐兹更难受了。走在女孩旁边时，他只觉得自己跟她们一样瘦，从来没有勇气约她们出来。
阿齐兹躲进了游戏的世界，那时候正是《魔兽世界》最火的时候，他一放学回家就钻进卧室打《魔兽》，一坐十几个小时。在游戏里，他享受到了在现实世界从未有过的成功，他的角色是顶级的，在全服都能排到前几名。
他哥哥赛义德比他大三岁，小时候也瘦，也被人欺负过，不过，赛义德找到了一条出路。他从小看施瓦辛格和史泰龙的动作片长大，觉得银幕上那些肌肉男什么都能干，现实里也受人尊重，于是十八岁那年办了健身卡，开始健身，渐渐有了自信。
（兄弟二人）
眼见弟弟天天缩在房间里，赛义德看不下去，隔三差五推门进去骂他：你看看我，你也能练成这样，别打游戏了，跟我去健身吧！
阿齐兹不理他，赛义德也不放弃。
这么磨了很久，有一天阿齐兹终于被他说服，他把《魔兽世界》的账号挂到网上，卖了一千澳元，然后拿这笔钱办了张健身卡。这一练就再也没停下来。
高中毕业之后，阿齐兹开始去夜店。每次看到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进过，他觉得那种气场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，更关键的是很受女生追捧。阿齐兹在旁边看着，心想谁不想要那种感觉呢？
他开始拼命练，每天三四个小时泡在健身房里，刚开始什么都不懂，跟着哥哥学，一边练一边研究营养和训练方法，渐渐入了门。
那时候他很喜欢泡一个健身论坛，他在论坛上的ID叫“Zyzz”，是他哥小时候叫不清“Aziz”，含含糊糊的发音。那时候会上网，爱泡论坛，还喜欢健身的，基本都是他这样的年轻男孩，聊来聊去无非两个话题：怎么追女生、怎么把身材练好。
在这个论坛上，阿齐兹很活跃，他在上面发照片，展示自己的身材变化。有人夸他，也有人骂他，但无论是夸是骂，他都获得了他此前18年都很少获得的东西——关注。
类似地，他哥哥赛义德在论坛上也很活跃。
曾经他发了张自拍，上身只穿一件背心，问大家是不是在欣赏他的胸肌。结果网友们疯狂给他P图，骂了他三四百页。
换别人，可能就默默删帖认怂了，但赛义德不一样，他干脆把ID改成了“Chestbrah”，胸肌兄弟。这个ID他一直用到今天。
（赛义德现在的ins账号仍然叫Chestbrah）
总之，这兄弟俩无师自通地悟透了“网上的事不用太较真”这个道理，借着第一波Youtube的东风，在网上火了。
2007年，Youtube刚刚流行起来，阿齐兹也跟风开始在上面传视频。那时他只有一部诺基亚手机，拍出来的视频画面模糊，剪辑粗糙，跟今天的网红比起来简陋得不像话，但，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网红。
这一时期，阿齐兹和一群朋友组了个小团体，成员大多是悉尼移民家庭的孩子。每到电音节，他们会穿着最短的短裤在人群中跳舞，成为所有人的焦点。平时他们就在悉尼街头到处闲逛，脱掉上衣做健美姿势，拍路人看到他们时的反应。
女孩大多很捧场，男的就不好说了，有的人会捧场，但也有直接说他们gay的......
（年轻时的阿齐兹）
不过，镜头前的阿齐兹和他本人完全是两个极端。
在网上，他会把皮肤晒成古铜色，头发拉直拉长，像杀马特一样。再脱掉上衣，做出夸张的健美姿势对着镜头挑衅：你羡慕我吗，兄弟？（U mirin', brah?）
他的语气半是炫耀，半是故意气人。在没有“人设”二字的年代里，他给自己发明了“Zyzz”这个人设。
脱离了网络，阿齐兹仍是一个腼腆的男孩。有一次，他和朋友坐在火车上，打算来一个脱衣服的恶作剧，在乘客面前秀一把肌肉。这时他已经练了一整年了，身材早已拿得出手。结果他把衣服拉了一半，突然不敢了，坐回座位上，手忙脚乱地用衣服穿回去，然后冲镜头尴尬地笑了一下。
网络给了阿齐兹一个摆脱自己的机会，借着“Zyzz”这个面具，他做了很多在现实里不敢做的事。
（阿齐兹）
比如，他会开小号在论坛上骂自己，借此维持热度。
后来火了之后，他曾经匿名搞了一个Facebook页面，标题写“一万个赞我就去揍Zyzz”，等点赞真过了一万，他把页面一转手，改成了自家蛋白粉的广告。
这种手段对现代人来说显得司空见惯——黑红也是红嘛，但那是2010年，距离“网红”成为一个正经职业还差得远。
只能说，他的网感真的很好，可惜生错了时代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Zyzz红了以后吸引来的并不是传统的健身爱好者。
传统健美追求大块头，越大越好，但他追求的其实就两个字：好看。他要的是精瘦、线条分明、匀称，是那种会在网上爆火的身形。
对健身老炮来说，这种身形恐怕意味着“练得不到位”，但对大多数对健身本身不感兴趣，只是想装一装的年轻男孩，以及只是想在网上看看帅哥的女孩来说，这就够了——太够了。
（阿齐兹古早时期的照片）
用现在的话说，他的粉丝画像是十几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女，他们是最青春的人，也是最穷的人。阿齐兹在他们身上赚不到什么钱。何况那是2010年左右，光靠做视频养活自己无异于天方夜谭。
阿齐兹尝试过很多赚钱方法，他搞了蛋白粉品牌，出了训练手册，做了服装线，同时还兼职做私教、当模特、去脱衣舞俱乐部跳舞。
有阵子实在缺钱，甚至沦落到在网上卖自己的照片。他后来说，他知道屏幕对面大概率是一个猥琐老男人，可那时候他太穷了。
钱来得慢，花得却快。维持Zyzz的人设可是很贵的。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，他定期去做牙齿美白；为了健康的小麦色皮肤，要美黑；最重要的是肌肉，他打药，打类固醇，样样都是钱。
是的，对于普通爱好者来说，健身可能只是一张年卡加几件速干衣的钱；但到了阿齐兹这个地步，他已经无法允许自己“状态不好”。为了让身材一直维持在巅峰状态，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用那些没经过人体测试的药物，也不按推荐的周期停药。
（他后来开始使用药物）
这段穷日子没有持续很久。火了之后，他和哥哥被全澳的夜店和活动请去站台，还上了一档真人秀。
那时阿齐兹正在上大学，学的是商科，于是他发动了自己的专业技能，把自己的训练方法整理成一套计划，复制粘贴卖给粉丝，两个月就赚了两万澳元。他说，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。
可随着名气渐长，经济宽裕，他的生活却并没有随之好转。
他发现，无论他走到哪都会被人认出来，带女朋友上街走两步就被人拦下来拍照。有粉丝见到他甚至会尖叫、发抖、喘不上来气......
阿齐兹想不通，自己不过是拍了几个搞笑视频，至于吗？
更讽刺的是，当初他开始健身就是为了追女生，现在女生对他投怀送抱，他反而没什么感觉了。他怀念以前要费劲追女孩的时候。他说，现在他喜欢上了健身本身，他喜欢那种在健身房挥汗如雨，突破极限的感觉。
（健身前后对比）
其实问题的关键就在这——阿齐兹本质上仍是那个害羞的男孩，Zyzz只是他的面具。现在大家只认那个面具了，那他自己是谁？
阿齐兹对自己身上的缺陷极度执着，那些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存在的毛病，他却会死死盯着不放。
每个网红都会有黑粉，他也不例外。看到网上那些嘲笑他的留言，他真的做不到一笑而过。
他开始用阿普唑仑（一种苯二氮卓类药物）来压制社交焦虑。
这药确实管用，吃了就不那么焦虑了，但苯二氮卓类药物根本不适合长期使用，它会导致耐药、身体依赖。
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，阿齐兹恐怕并不是短期用一用阿普唑仑这么简单。
到生命的最后一年，他的状态越来越不对，对外貌的焦虑和偏执不断加剧。
他后期拍的视频跟早年完全不一样了，那种嚣张劲完全没了。
有一次，他坐在卧室里，没穿上衣，对着镜头说了真心话：
“这一切就他妈是一段表演，根本没有Zyzz这个人，Zyzz就是一个笑话...Zyzz接管了我的人生！”
（报道原话）
这一年他才二十二岁。
仅仅三年内，他拿到了梦想中的身体和铺天盖地的名气，可骨子里，他还是那个被取笑和霸凌了多年的二代移民，没有人能教他如何应对一夜成名这样的事。
他扛不住了，开始用更多的药，更多的类固醇。
刚巧这时候他哥哥赛义德出了一个意外——2011年7月，赛义德因为非法持有合成代谢类固醇被警方逮捕。
《悉尼先驱晨报》报道了这件事，但大概是为了流量，配图偏偏用了阿齐兹的照片。
这件事让阿齐兹很生气，公开抗议，因为那篇报道讲的是类固醇滥用，这不等于说他滥用类固醇吗？
（早期的阿齐兹和兄弟们）
但报纸已经印了，网上也传开了，抗议也没什么用。
后来《每日电讯报》找到他本人，直接问他自己用不用类固醇。阿齐兹否认了，说他的身材全靠苦练和饮食，不靠药物。
可他在社交媒体上总爱说一个词，“骑自行车”。这在健身圈是公开的黑话，指的就是正在一轮类固醇的周期内。
从那之后，只要有人提到阿齐兹，就会跟着提到类固醇。
他越解释越说不清，因为解释本身就等于承认这件事跟他有关系。
后来，赛义德的案子一直拖到阿齐兹死后才结案，赛义德认了罪，被罚了四千澳元。
哥哥出事的时候，阿齐兹那笔卖训练计划赚的两万澳元恰好到了手。
而他拿到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，谁都想不到，是买一张飞泰国的机票。
他跟父母说，他要和朋友一起去旅行，实际上他身边既没有朋友，也不是去旅行的。
有一个朋友知道了这件事，心里很不踏实。他说，芭提雅的药房就像糖果店一样随便，类固醇、处方镇静药就摆在货架上，推门进去就能随便买。
朋友怕阿齐兹扛不住诱惑，阿齐兹则宽慰道：“我没事，只是想出去待一阵。”
谁都知道这是假话。那真话是什么？
真话是，阿齐兹到了泰国之后，立刻用他刚刚赚到的钱整了鼻子和颧骨。而他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大概在他心里，那些被同学嘲笑鼻子不好看的记忆始终无法抹去，于是在有钱的第一瞬间，他就要改变这一点。
做完之后，他的脸变化很大，后来去泰国找他的朋友说，几乎认不出他了。
（阿齐兹）
阿齐兹在泰国留下的影像不多。
据说他生前的最后一段视频是在酒店里拍的，泳池边空无一人，画面里只有他自己，举着手机慢慢地转来转去。看不出来他在拍什么，也看不出来他在等什么。
2011年8月5号，阿齐兹·舍维尔希安突兀死在芭提雅，年仅二十二岁。
他死后三天，他的家人才终于收到消息。他母亲说：“我崩溃了，我们全家都很不好。”
至于死因，多年来流传的一个说法是：阿齐兹有先天性心脏缺陷，但始终没有查出来过。最后他在桑拿房里突发心脏病猝死，没救回来。他妈妈当时也对媒体说过，尸检发现了未确诊的心脏问题。
这个说法听起来非常合理，于是这个版本被写进了维基百科，写进无数新闻稿和悼念帖，一传就是十五年。
诡异的是，网络世界随着阿齐兹的死反倒变得更热闹了。
2011年，“Zyzz”是澳大利亚搜索量排第六高的死亡相关关键词。
有人曾经冒充他的家人给验尸官打电话，想骗到验尸报告；
有蹭流量的网红拍视频，说他根本没死，假死跑路了。“某某地方看到Zyzz了”这种帖子在论坛上发了好几年，每一条底下都有几百条回复。
（后来他的动作被大家争相模仿）
阿齐兹最大的愿望就是出名。活着的时候，他在澳洲有知名度，但在全球还远远算不上。
赛义德手上有一块硬盘，里面存满了弟弟没发过的视频。
弟弟死后，赛义德开始一年往外放一支视频，每一支都选在阿齐兹的生日或者忌日发布。
第一支视频叫《Zyzz: The Legacy》，2012年3月上线，是他自己一个人在电脑前剪出来的。片子很粗糙，就是把弟弟生前拍的那些嘻嘻哈哈的视频拼在一起，配上音乐。
可它在网上传开了，后来累积了两千多万次播放。后面几年赛义德又陆续放了三支，每放一支，阿齐兹就在网上“活过来”一次。
于是讽刺地，阿齐兹死后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有名得多。
有一段视频至今还在到处流传。是阿齐兹坐在卧室的椅子上，没穿上衣，对着镜头讲了一通话。他说你得训练，得把自己打理好，得做最好版本的自己。最后他说了一句：“We're all gonna make it, brah.”
“我们都能成功的，兄弟。”
赛义德觉得这句话好，就剪进了第一支纪念视频的结尾。
（现在网上甚至能找到这句话的贴纸......）
2020年，疫情期间，TikTok上开始有人把阿齐兹的老视频切成片段，配上电音，做成健身短片。
一代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年轻人“发现”了这个已经死了九年的男孩。他的标签累计被使用超过二十亿次。
只是，说这句话的人大部分不知道阿齐兹是谁，也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。
“We're all gonna make it, brah”从健身圈传到加密货币圈，传到音乐圈，传到跟健身完全无关的地方，变成了一句什么场合都有人用的口头禅。
甚至你现在搜这句话，能搜到一篇论文，讲的是健身圈男性之间的关系......
（相关论文）
那么，阿齐兹的死真的就是“心脏病”这么简单吗？
十五年之后的2026年，赛义德和父母突然打破了沉默——他们把验尸官的毒理报告交给了一个纪录片团队。于是真相终于大白。
这份毒理学报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：阿齐兹死于吗啡、可卡因和处方镇静药混合使用引起的急性呼吸衰竭。
不是在桑拿房里，也不是心脏病发作，而是药物导致的呼吸衰竭。
他的心脏确实是肿大的，但肿大的原因无法确定，可能跟长期使用类固醇有关。
也就是说，桑拿房的故事传了十五年，是错的。
或许他的家人一直清楚真相不那么体面，所以选择了沉默。
如今，全球无数的年轻人依然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，在精疲力尽时对着镜子互相打气：“We're all gonna make it, brah.”
（现在这句话已经成了流行语，能找到文化衫）
他们坚信只要足够努力，就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和人生。他们确实从阿齐兹的身上借到了勇气。但遗憾的是，那个赋予他们勇气的男孩，最终还是没能救下自己。
他骗过了全世界，唯独没有骗过自己。
ref:
https://www.theguardian.com/film/2026/aug/02/the-brief-life-and-sudden-death-of-zyzz-why-did-the-bodybuilding-influencer-die-at-just-22
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Zyz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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